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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想:三十年有多长?和那些在敦煌莫高窟石壁上沉睡了千年的“舞者”相比,该只是倏尔一瞬吧。可是第一次看见敦煌壁画上那些美丽的天宫伎乐舞姿时,年轻的我并没有想到此后三十年的艺术人生就将与她们相依做伴。
今天,回眸往事,我为自己微渺的“一瞬”感到幸运。因为伴着我的舞步,那些冰冷的舞者画像复活了有血肉的生命,一种失传已久的中国古典舞蹈重返人间,鲜活地呈现在中国和世界的舞台,而且我们还在继续努力,让它在辉煌的中华文明史上溪流入海,薪火相传。
这种古老而又新颖的舞蹈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它叫“敦煌舞”。
1.21岁担重任,“反弹琵琶”第一人
2.邓颖超说:“我已经两次看过她的演出……”
我永远忘不了1979年金秋十月的北京,适逢新中国建国三十周年国庆,我们的舞剧《丝路花雨》参加文化部主办的国庆献礼演出,在137台节目中脱颖而出,轰动了京城,获得了当年国家级的文艺最高奖。三十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和各国驻华使节都观看了演出,第四届全国文代会的全体代表观看了演出,好评如潮。专家们评说,《丝路花雨》的创作表演成功为中国舞蹈的继承与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是思想解放的硕果,是文艺春天的报春花。
10月24日晚,邓颖超副委员长来到红塔礼堂观看演出。我跳得非常投入、动情。演出结束后,她高兴地走上同我们一一握手,许多人都哭了,全台一片欢呼,大家都想起了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时隔四年,1983年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与青联代表联谊会上,我荣幸地和邓大姐坐在一桌。当时任团中央书记、全国青联主席的**向她介绍我时,邓大姐满面笑容地拉着我的手说:“我认识她,我已经两次看过她的演出……你一点都没变。”一股暖流涌入心间,我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随着《丝路花雨》轰动北京,新奇的敦煌舞引起人们的感叹,反弹琵琶的英娘形象也家喻户晓。英娘——反弹琵琶舞——我的名字“贺燕云”从此就联系在一起了。面对突然而至的火爆效应,23岁的我常常感到手足无措,无论在哪方面我都觉得自己非常幼稚,更不善言。演出之后,我总喜欢独自躲在房间,让心境平缓、含蓄,思绪沉浸在演出里,苛刻地检讨演出的得失,甚至每一处细小动作的闪失,都会在我的脑海无数次回味,琢磨改进。
3.《丝路花雨》征服了世界
汉朝使者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了丝绸之路,两千年后的《丝路花雨》又一次化作悠长美丽的丝绸彩带,成为中国人民对外交流的友好使者。从1979年秋天起,我们剧组开始了国内国际巡演。直到1985年,我始终担任首席主演,先后在法国、意大利、前苏联、日本、泰国、朝鲜等国和国内十余省市的首场演出和重要演出出场,我主演的场次达到近500场。我至今很难忘记那些演出时令人激动的情景。
1982年9月14日,《丝路花雨》访问欧洲的首演将拉开帷幕,全团上下充满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氛。虽然我已有丰富的演出经验,但我也颇感到紧张。因为这次赴意大利和法国的演出是由文化部长黄镇推荐,首演是在享誉世界的米兰斯卡拉大歌剧院举行。该剧院已有两百年历史,是西方著名的艺术殿堂,大师级的指挥家卡拉扬、小泽征尔,音乐家李斯特、勃拉姆斯,歌唱家多明戈、帕瓦罗蒂,芭蕾舞大师玛丽亚·塔里奥尼……都在剧场登台,但斯卡拉大歌剧院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待来自亚洲的艺术表演团体。
斯卡拉大剧院是我见过的最豪华富丽、充满欧洲品位的剧院,全场有六层包厢,2000多个座位,仅剧场的工作人员就达到1200多人,舞台上的两位跟幕员身着黑色燕尾礼服,头带白色假发,谨慎庄重;观众身穿礼服,极富涵养。这一切都是造成演出心理压力的因素:西方观众能否认同我们的舞剧?能否理解、欣赏中国艺术?将怎样评价我们的敦煌舞?我能不能跳好首场,不出纰漏?
也许是出国前过度疲劳没有得到休整,加之长途飞行的时差与劳累,也许是第一次在欧洲演出的巨大心理压力,在首场演出那天早上,我突然在排练场晕厥了!当时我正在排练,突然感到耳边的音乐变小了,以后就瘫倒在地。经过急救苏醒后,我看到大家焦虑和关切的神情,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人生的关键考验。下午在服过药后我休息了两小时,为了保持演出时的最佳状态,整整一个下午我没说一句话,保持着呼吸的舒畅、匀称。直到画妆完毕。
米兰市长、议长,威尼斯市长都来了,中国大使张越也专程从罗马驱车赶来。我很平静,仿佛等待一场大风暴来临,所有人的神经已经高度绷紧。乐队指挥让我放开跳,整个乐队的控制将随着我的节奏把握进行。为了怕我万一晕厥,后台做好了应付措施……
帷幕拉开,英娘上场。听到熟悉的音乐,我翩然起舞,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完全投入和融化到了剧情当中,我感到所有的动作技巧都像流淌的河水,自然、奔放,圆润,又随处跃动着欢欣的浪花。我感到徜徉在敦煌的莫高宝窟里,流泻在漫漫丝绸之路上,飘飞在云端霓霞中。
我们的演出打动、征服了意大利人!每一幕间都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而且一次比一次热烈,指挥不得不在幕间向观众再三鞠躬表示感谢。“Bravi,Bravi”(太棒了!太棒了!)终场闭幕后,斯卡拉剧场沸腾了,全场观众站起来疯狂地鼓掌,掌声和欢呼声形成的热浪,此起彼伏。我们谢幕竟达11次之多,仍难以平息剧场的沸腾。我哭了,泪流满面;全体演员都哭了!
我们在斯卡拉一连演了5场,反应越来越热烈。意大利《时代》杂志发表了题为“中国通过《丝路花雨》敲开斯卡拉剧院大门”的评论文章,称“《丝路花雨》的演出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标志着中国在经历了‘文革’之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广泛地向西方的思想和文化开放”。
离开意大利,我们赶赴法国的巴黎、勒芒等地演出40场,仅巴黎就有十多万观众观看演出。有一场演出间的掌声竟然达到45次之多!法国对《丝路花雨》的宣传规模很大。我跳盘上舞的彩色剧照被制成一人高的广告招贴,醒目地贴在巴黎所有的地铁口和戴高乐广场、香榭里舍大街等建筑的墙壁上。
当我站在艾佛尔铁塔前,看着天空中鸽群,产生了许多联想。近百年前,法国人伯希和英国人斯坦因等欧洲探险家曾到敦煌莫高窟搜窃敦煌文物,那是一段让中国人心酸的耻辱历史,记忆了中国的贫穷、落后和晚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也正是由于这段蒙辱的历史,激发了许多中国人致力于敦煌学研究。今天我亲爱的祖国强大了,百年前的悲剧不再重演。敦煌的儿女带着焕发了青春的敦煌艺术走向世界,我是其中一员,这是我终身的幸福和骄傲!
《丝路花雨》赴前苏联的演出是1985年,其特殊意义在于我们是“文革”结束、中苏敌对20多年后国家派出访苏的第一个大型文艺演出团体。那时我已经离开甘肃歌舞团在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教育系上学快一年了,为了确保演出成功,我被文化部破例调回参加演出。
我们在莫斯科、列宁格勒、里加等地巡演,3周演了11场,场场爆满。首演中,每到一处精彩段落,都响起鼓舞人心的喝彩,这使我越跳越投入,越动情,酣畅淋漓,表演和技巧动作的完成达到随心所欲的状态。观众们不仅喊“太精彩!”“太美了!”还有人喊出“中国万岁!”
4.从表演到教授敦煌舞,继续着我的飞天梦
对于舞蹈演员来说,舞台上的情感爆发,根基于台下的情感积累。我的体会是,若没有亲人给予的爱与支持,就不会有舞台上的成功。
我的父母亲都是普通工人,专业上他们确实帮不了我什么;但在日常生活中,对我无微不至地关照和情感的陪护,却是我前行的力量和处理人生多重矛盾的支撑点。父母的爱,永远是我获得成功时最想回报的恩情。
我13岁到歌舞团当学员,开始过集体生活。每个周末,都是哥哥骑自行车把我接回家。父母准备好一桌可口的饭菜等着我。我们家是从上海迁到兰州的,很长时间吃不惯面食,而在甘肃大米限量供应,每人每月只有两三斤。因此,到家里家人一定要让我吃一顿香喷喷的大米饭。饭桌上,我绘声绘色地把团里的情况说给家人,父母和哥哥、姐姐妹妹与我同喜同忧。我们家里,永远充溢着暖人的亲情。1982年我去西安电影制片厂拍电影《丝路花雨》,当时生活条件并不好,为了保证我的饮食和健康,妈妈48岁就提前退休,全程陪我。在西影厂一间小平房靠一只小煤油炉为我烧饭,前后长达半年时间。在我外出巡演期间,我的行踪始终牵着父母的心,他们到处搜集报纸,把报刊上我的图片和报道一张张裁剪保留下来,积累了厚厚几大本。我至今都很惊讶他们当年收集报纸的能力,这对于在车间当工人的父母绝非一件容易的事。事隔多年现在看着这些留有父母笔迹的报刊剪贴本,我充满感动,里面深藏的是父母的爱心。
1984年从日本演出回国后,为了深造,我考入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教育系,从一名敦煌舞蹈演员转学芭蕾舞教育。这年我已经28岁。
我住进6人一间的学生宿舍,像当年做学员一样重新学习舞蹈,接受严酷的芭蕾舞训练。但我没有退却,经过四年艰苦学习终于顺利毕业。连自己都难以想象我不仅由民族舞改学芭蕾,并在32岁参加了毕业演出,成功地演出了《仙女》片断。我至今珍藏着毕业演出时立着足尖的芭蕾舞剧照,它是一个见证,见证了坚韧的意志和不断超越自我的追求。
我暂时离开了敦煌舞,大学留校后教过芭蕾舞,以后又在舞蹈学院附中担任书记、副校长,但跳敦煌舞的感受始终如影相随。有比较就有新的判断,有了系统学习芭蕾舞的经历,越发让我意识到敦煌舞蹈别具一格,清新美丽,在中国舞蹈乃至世界舞蹈中,都独具艺术价值和魅力。敦煌舞内韵的张力,扭、曲、倾、弯、圆和S流线的动律动感,手姿、脚姿、颈姿和腰肢姿态的别致,可以与任何一种高品位的舞蹈种类媲美。特别是它所包涵的深广的历史文化内涵,宗教艺术成分,以及编创者复活敦煌舞蹈时所注入的现代艺术因素,等等,都使敦煌舞具有很深的文化分量。
我的心灵又围绕着敦煌舞之梦飞翔,为之陷入不眠,像青春时第一次步入莫高窟那样迷恋。2000年后我开始在新的起点上对敦煌舞蹈进行研究和教学实验,我感到敦煌舞依然充满着神奇的魅力,有太多的领域值得深入探究。所不同的是当年跳敦煌舞更多地需要投入激情,把敦煌艺术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如今教学和研究,更多地需要理性,从中总结与发现敦煌舞的表现规律,让学生们便于掌握。
这样一晃,就是7年过去了。我先后给东方舞系和中国古典舞系教授敦煌舞,并给研究生上选修课,喜欢这门课的学生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在自己表演实践与教学基础上由自己编著的《敦煌舞训练教程》已经脱稿,由舞蹈学院上报市教委,通过了北京市教委精品教材的审定。为了专心致志研究敦煌舞,在学院领导的关心支持下,如今我已经辞去了领导岗位。在教室里,我尽情地示范着敦煌舞“S”型动律,常常汗水涔涔;我的案头上也常常堆积着有关敦煌历史文化和舞蹈的书籍、史料,我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想到,这是一种无法解脱的缘分,就叫它为敦煌舞之缘吧。
我感恩生活。从面对莫高窟壁画编创敦煌舞,到表演敦煌舞再到教授学生跳敦煌舞,这个美丽的历程伴着我走过了青春高地。
这段经历还将继续延续,伴着我钟爱的艺术生命。
遥望沉寂的莫高窟,我相信,这座神奇伟大的宝库,永远都有美丽的飞天女神飞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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