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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24 1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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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们无法做出类似的判断:即在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的作品中选择一个更加正确的形象。就如《大胆妈妈与她的孩子》一剧中之卡特琳与《威尼斯之死》之我的比较一般荒诞。然而我们却能轻松地辨认一个历史形象,虽然它已经被时间遗弃。我们清楚地知道,在托马斯•曼的作品中,决不会出现卡特琳,甚至在他的所谓“政治小说”中也不会出现,与其他文学作品一样,托马斯•曼的《特里斯坦》借助的对像是社会的残余力量,阿多诺称之为“对心理材料的反刍”。一个悉知大众心理的作家,必须借助大众最普遍的情感获得成功――托马斯•曼即是如此。因为只有当情感统治艺术的时候,它才可能被大众接受。通常情况下,付出感情总是比付出思想更容易些。
“自律”与“异律”的分化严格标明了艺术的双重本质。前者以观众为先决条件,这种严格的要求,使得理性结构在主体不堪重负,因而丧失了更大的自律性。一种异律性表现为对理性主体的不信任,它却能够借助强大的压力转移主体视线,以期唤醒他们强烈的自我专注的心态。作为一种加诸在理解之上的要求,莎士比亚早已早已从“进步的受害者角度来审视戏剧之美”。布莱希特对“娱乐剧”与“教育剧”的严格归划,正是试图与艺术的异律性要求达成一致。同样的企图,我们可以在萨特的《魔鬼与上帝》和《阿尔托纳的隐居者》中洞察。我不得不把《阿尔托纳的隐居者》称为一部布莱希特式的戏剧。如果没有这种针对社会的强大透视力,恶的概念很有可能被符号化,或者以一种绝对特定的形式出现。艺术倘拒绝以历史的未来图景展现,人们很难想象出恶究竟是什么东西。
唯我论与非同一性导致艺术王国核心的塌陷,因此表现为一种虚假的调和方式。哲学目的与艺术目的的同床异梦致使了这种现象的发生。当然,这与某些哲学观念失去了语言的力量,退回到神秘的镜像化创作中有关,然而一部分艺术创作却无力避免极端化选择。自尼采以降,哲学越发显现出倡导的本能状况,它趋向于一种并不全面的语言行为,甚至废止了艺术的使命。按照哈贝马斯的说法,审美的排他性与科学、道德都依赖于分化过程,正如趣味问题、真理问题与公正问题,都依赖于知识的增长。艺术精神唯有成为一种大全意像,才具有深刻的洞见意义。
站在晴朗星空下的布莱希特回到天文馆中,有如回到洞穴中的柏拉图。当人们沉溺于宇宙遐想时,布莱希特找到了天文望远镜。这不禁让人想起一个作为科学诗人的布莱希特。“诗人的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有许多的诗人、演员的世界不应与诗人的世界完全融合为一。”诗人的世界不是唯一世界,在布莱希特的流亡生命中,诗人还要摸索未来途径。
布莱希特格外清醒,他为清醒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那就是孤寂。这种孤寂在布洛赫那里,在安娜•西格斯与海纳•米勒那里也能找到。作为继承者,海纳•米勒与布莱希特一样,始终未能逃脱东德政府的监视和控制:人民的政府对他怒视,他在对人民言说,且以一种至死不渝的姿态。前几个年头,米勒一手创办的柏林人剧院几乎倒闭,至今仍勉强维持着。每想到此,我时常会忆起海纳•米勒的一句话来。他说:“我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我对东德政府的唯一不满在于,没有一个工人接受我的戏剧,我的观众都是知识分子”。这句沉重的叹谓仿佛一个荒谬的符号,画在留守东德的自由信仰者们的生命结尾。
因循这样的方式我们发现,无论被喻为左派的布莱希特或本雅明,还是被指为右派的云格尔或施密特,如果人格不再被人所憧憬,指导我们划分政治人格的指标只能指为错误的。被世俗规则蒙避的、那种应该确立的价值标准,应该是是施布者与受布者,高贵者与卑贱者,智慧者与愚昧者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沟壑。一心想要以头撞墙的布莱希特不会不知道,洞穴生活让人诅咒阳光,而思想者们仿佛就乐意成为这道阳光似的。马尔库塞敏锐地发现:“布莱希特所谓的人民,只是人民中的精英,那一小部分智慧的活跃者。”布莱希特要求人民使用智慧,而人民只有情感可以只配。尤其当我们洞察到,知识分子所捍卫的人性,绝大多数以一种怨毒、愚昧、自闭、狂妄的形态出现时--对我们的戏剧家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羞辱。
如果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被理解为“反法西斯”的斗争精神,《四川好人》被喻为简明欢快的人性字典,那么正如今天呈现的,艺术正以一种廉价的方式被兜售,它除了制造群体效应、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方式戏弄“消费者”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本领。无疑,拜物教的盛行导致文化产业化,戏剧也被视为唾手可得、不负责任的娱乐活动。精神、真理抑或自律,这些剧作家本来的意图,都被最卑劣的手法一一分解。一方面因为意识形态本身具有垄断作用,另一方面,商业社会导致的心智与物质发展不均造成的结果:任何一种恶俗不堪的观念,都可以拥有够买文化装置的资本。
布莱希特的戏剧精神,在今天看来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功利化趋势使人的思想堕落为游戏。它不仅没有象布莱希特本人期待的那样成为某种发掘自明秩序的手段,反而遭受漠视和疏远的待遇。最荒谬的是,“共鸣”的意义甚至被淡化为一种蔽聪塞明的情感商品,象传染病一样在人群漫延。“文化救赎”作为人类精神的终极使命,正从艺术领域逐渐消弥――
唯有此时,我们对这位可爱的戏剧家的纪念才显得格外有意义。
---------谨以此文纪念布莱希特逝世五十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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