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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代,会吹口琴。这仿佛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口琴的音色单纯、清浅,像是薄薄的流水,随心随性地淌着,有平坦宁静,却不是沧桑过尽的淡定;也有曲折婉转,却不是激越跳荡的艰险。它就是一个初涉人世的少女,所有的不安、疑惑、感伤、喜悦都是认真而又带着些飘忽,生动而又带着些沉静。它最好是在黄昏,暗淡的天光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好是那些个熟悉的音调,反复着、迟疑着。听见它就好象看见那个持琴的人,沉默的眼神,年少光洁的前额,和那初脱童稚丰圆而骨骼细巧的手指。最好是坐着,树下,或窗边,微微疲倦的手臂在膝上停歇,弯折的身躯构成一个孤单封闭的姿势,像是一个小小的庙宇,沉落在人世的喧嚣与荒凉里,自己给自己讲述和取暖。<BR> 有一支曲子,很适合口琴来表达,几乎听到它的第一遍,少女就记忆下来了。一支日本的儿歌:<BR> 晚霞中的红蜻蜓<BR> 你在哪里哟<BR> 童年时代遇到你<BR> 那是哪一天?<BR> 拿起小篮来到山上<BR> 来到桑园里<BR>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BR> 难道是梦影?<BR> 口琴多与回忆有关。少女将嘴唇封住低音,吹奏时便能流泻出类似小提琴一样的音色,高音上的攀登于口琴而言显然生涩,然而明亮得会像童年重现,尽管是一种回忆,却也得其真切。红蜻蜓是童年的隐喻。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于一个游戏的结束之后,远远地落在了小伙伴的后面,将衣服顶在头上,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丛林里的女巫。就在那一刻,夕阳以那最后的全力,向天空和大地呼喊它最美丽的颜色。浓烈得到了深处,反而是力量的尽失,丛林山岗和溪水,全都在那无边无际的金红色光芒里浮了起来,从大地回归了天空。那个小孩子停住了脚,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只红蜻蜓从霞光深处飞舞过来,像一朵旋转着的花,精灵一般奇异得不可思议。它没有看见她,它的飞舞就像一个孤单而秘密的魂灵,等待或者寻找,都不需要它者的猜想。<BR> 红蜻蜓徘徊了许久,在孩子将要离开的那一刹那,不期然地停歇在她身边的灌木上。吱地一个优雅的收翅,辉煌的霞光忽然沉寂。孩子的心,像是被草叶的齿边轻轻划过,轻微而又真切地疼痛起来,那是美初次给心灵带来的疼痛,一种幸福的伤害,因为是生命初期最柔嫩完整的肌肤,划痕浅而清晰。那一年八岁。<BR> 她的成长中,似乎从没有过激烈的情感。心灵就像一丛灌木,再多的风雨也无法达成顶天立地的伟岸和旷达,只有卑微而固执地坚硬伸展。微小而枯涩的叶片,落满尘土,会因南方不期而来的雨水而光亮清新。而晚霞中那只红蜻蜓,翩然而来的红裳使者,背负着唤醒的使命,进入了一个懵懂孩子的童年。它出现在那样一段年华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含义呢?<BR> 人一生以为走了很远,却没有人能走出自己的童年。写作《自卑与超越》的阿德勒把五岁定义为人格的第一个整合期,分明是想要为成长中那些不可理喻的代价,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那些被不断被回忆和赋值的概念和情节,是人生骨骼的关节,自由地支撑和构建了全部的事态和事实。<BR> 每一次觉醒都伴随着一个象征,纷至沓来的象征把少女琐碎平庸的生命化做了艺术化的生存,它是一次性的,从而也成为了永久的。她看见过红蜻蜓么?甚至怀疑了。记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一个否定。一切的记忆都可以怀疑,只要时光已逝,昔日就不复存在,记忆于往昔,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挽回和只言片语的论述。不可以再证明和解释,她只能凭助这本能的缪斯歌唱。<BR> 吹口琴的少女,一个刚刚看到记忆之有限和无能的孩子,除此之外,她还可能怎样去表达呢?那个唯一留守山林、在林间的阳光下读《艺术的起源》的知青叔叔,那个为了挣扎着回城而嫁与弱智男人的美丽女孩,那个终日与蜜蜂为伴的高大的老人,那个能绣得一手好花的苗族妇女。有谁知道他们在人世行走的踪迹呢?没有人记得老人曾经是民国的少校军医,如今只记得花期和花域,没有人想到美丽女孩早以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的凄苦生命,也没有人想到那个绝望的与书为伴的叔叔最终会走出大山,主宰着一方宏大的风云。少女还留存着她最早的刺绣,那个不识字的女人教她如何间色,如何用丝来呈现花瓣的深浅和花蕊的娇嫩。然而女人在风雨夜的失踪,使小女孩最初的作品永远地残缺。<BR> 或许这一切都想不起来了。少女只记得红蜻蜓,记得获得和失去最美好和珍贵事物的那一刻心痛。停歇和离去,与她而言都无能为力,只有看着。她甚至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因此而对自己的来处而疑虑,认识的坐标一旦失去,自我在世界中的位置就会惶恐地漂游。那只红蜻蜓,使她童年世界轰然塌陷,成为象征的那一刻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BR> 少女有时并没有想起这些,她只是需要离开人群,这种需要会在某一天到来。她要忍受这样一种折磨,然而或许它又是充实的,有自足的快乐。她有些害怕自己的声音,或者是羞涩,婉转隐晦的表达才能够给予她足够的安全。与口琴相遭遇是一个奇迹,它天生就是适合她的,就象是生来就携带的,丢失了才找回来,那么温柔和亲切。她喜悦地微笑,那些流泻的音符,每一个都与她的呼吸相关联,原来呼吸可以变成一种彻底地倾诉,生命最原初的功能离音乐是如此之契合,心灵和肉身,从来便不曾分离。所有激荡过心怀的记忆,都是可以化做轻重深浅的气流,在鼻息和唇舌之间震颤为优美的旋律和节奏。<BR> 有没有人注意过那个少女?她的神情开始有了沉静的光彩,一天比一天更富有表情。不会的,所有的成长都是细微的,自己甚至都不能感觉。当别人注意的时候,成长已经过去。由此,所有的渐进都只是一种揣测,我们眼睛和心灵的分辨力远不及一些敏锐的动物。只有当她面临一些重大的事情或者选择的时候,成长的痕迹会忽然展现。生长就像一节楠竹,粗粗看去,有着起伏交替的节奏。<BR> 在少女吹奏过的乐曲中,《晚霞中的红蜻蜓》是最喜欢的一首。《苏珊娜》太快,《渔光曲》太慢,《夏日里最后的玫瑰》太婉转,而《洛雷莱》又太直白。她的偏爱,肯定是与童年的经历相关。深深的呼吸中,那只奇异幻丽的精灵又旋转着飞舞出她岁月的深处,为她眼前的世界映上绚烂的霞光。她有些沉溺,由此而消磨了现实的锐气,慢慢喜欢了逃避。这于她的将来人生,实在也不是一件好事。<BR> 不过,这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象她当年想起红蜻蜓一样久远。事实上她现在极少回忆起这些。不过,一个很偶然的场合,她遇见那个当年在树林里读书的知青叔叔,两人都恍若隔世。那个时候,她四岁,他十九岁,都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她穿着小红袄,冬天的夜晚陪着他在豆油灯下读书,一颗又一颗吃着他从地里偷来又炒熟的黄豆;白天他背着她上山,他坐下来读书,她就在空地里嬉戏。那是艰难岁月里最后一缕温馨。<BR> 现在,她三十岁,而他的头上,也有了早生的白发。他很激动,不知道怎么来报答她当年在所有人都遗弃了他之后给予他的温暖。他一定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给她,让她的学业能更顺利些。她日子过得清苦,却惶惑起来,说不要电脑,要一支口琴,纯音口琴。她说,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啊。<BR> 她像少女时代一样,第一、二段都用高音来表达。吹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改变了主意,用嘴唇将高音封住,大提琴一般的低音流泻而来,沉郁、厚重。这支曲子忽然变了,与高音相比,仿佛老人与少女的对话,沧桑与纯真的颉颃。<BR> 晚霞中的红蜻蜓<BR> 你在哪里哟<BR>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BR> 是那红蜻蜓?<BR> 她心里有些怅惘,可还是平静的样子。在世界各地听过最高水准交响乐的叔叔敷衍着说这个歌挺好,就忙着问别的了。她有些失落,可也没有再说起小时候看见的红蜻蜓。回来的路上,她想一想笑了。口琴因为简单,算是最个人化的乐器了。所有的经历,平淡无奇,只因为是自己的才显出它的价值。<BR> 离开了某个情境,故事的合理性就丧失了。就像红蜻蜓,于你,或许就是一只偶然看到的美丽的昆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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