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注：这篇是好几年前写的文章了，当时我是武大艺术团的成员。而现在我的舞蹈之路已经延伸到了湖北残疾人艺术团、上海残疾人艺术团。在我现在就读的复旦大学，我有幸也成为研究生舞蹈队的管理者。回头看这篇文章，感触挺多的。
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上午我会去跳芭蕾舞。我喜欢穿一身黑，黑色的宽宽大大的T恤，上面印着白色的“舞”。黑色的直筒裤，黑色的舞鞋。一头黑发高高地束起来，散落在后颈间，如温柔触摸着的手。
我喜欢半边身子贴着练功房的大镜子站立，侧身，手向后上方伸展，爬墙虎一般攀缘着镜面。镜子是冰凉的，夏日里只有这样的冰凉会让人心里感觉踏实。由于保持了这样的姿势我的头总是低着，看不到镜中自己那张素净的不施脂粉的脸。但我知道它让人感觉很舒服。有一天我用右手扶住把杆，左腿内勾，扬起下巴，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漂亮的亮相姿势。头顶天窗的晨光像月光一样轻柔的洒下来，我发觉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时候，吵闹任性的年纪，我孤僻而怯懦。有一天一个男生抢去了我刚写了一句的小说，以一种展览的语气向全班宣读：“她很美，真的……”哄堂大笑。天知道，丑小鸭的心里也藏着白天鹅的梦想。写作和舞蹈，是我唯一的寄托。的确，我不美，直到现在也说不上美，我明白使我吸引别人目光的，只是那种年轻而挺秀的气质。
元旦联欢会的时候，班里要出一个舞蹈节目，我毫不犹豫报了名。我爱舞蹈，从小就爱，是一种近于虔诚的情绪。虽然我并未得到任何一个培训班的机会。为首的舞蹈队长笑笑地看我，骨子里流淌出一种貌似亲切的高傲。她笑笑地说你有舞蹈基础吗你会“劈一字”吗，我说我没有学过，不过我想我可以。在操场上，扶着单杆的我才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地坐下去，我的骨骼早已不如儿时柔软。但我知道我已经比舞蹈队里很多人强，她们连完成我这样的一个动作也不可能。果然为首的女孩叫住了继续努力的我，她说你起来吧，很好，可是你必须有一双舞鞋，懂吗，那种专门穿来跳舞的鞋子。
一双舞鞋。
舞鞋承载的是我少年时代所有化蛹成蝶的梦想。11岁的我已经在《儿童文学》上，看过一个似懂非懂的、红舞鞋的故事。一个女孩儿穿上了有魔力的红舞鞋。柔软的舞鞋裹着她的脚，跳跃、旋转，欲罢不能，终于悲惨地死去。我幻想有一天我也能站在这样的鞋里，轻盈热烈而疯狂地舞蹈，直到我筋疲力尽而倒下。
但我从来就没有舞鞋。爸爸妈妈从不曾成全我学舞的愿望。我的童年是趴在少年宫练功房的窗口，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同龄的孩子跳《种太阳》，跳《泥娃娃》，在惊叹、钦羡、吵闹和泪水中度过。她们的头发一律是盘在头顶的，细胳膊细腿，紧绷绷的练功服，脚上穿着粉白色的、泛光缎面的舞鞋，两根交叉的系带，每当她们把杆练“擦地”的时候，小小的脚背一起一伏，我的心也随着那美丽而忧伤的结一起一伏。
我站在妈妈的办公室里，小声地，然而又是不容置疑地说：“我要一双舞鞋。”
我要一双舞鞋。
我想妈妈一定是以为我疯了。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跑到妈妈的单位去，任性地索取一双渴望已久的舞鞋。只要五块钱。五块，在当时的年代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我抑制着几乎流下泪来的冲动，可我终于又重复了一遍：“妈妈，我要一双舞鞋。我要加入舞蹈队。”
妈妈看着瘦小而倔强的女儿，无奈地叹气，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卷做一团的伍元钞票。我拿了钱转身便跑，小小的心灵里激荡着不敢相信的狂喜。一口气跑到商店的时候，我已大汗淋漓。
舞鞋是最普通的，白色，青绿的鞋底，崭新得没有沾染一丝灰尘。舞鞋由售货员阿姨漫不经心地掷上柜台，又被像块宝似的捧入我虔诚的掌心。我终于有了加入舞蹈队的机会，不过直到最后我也没上成那个节目，那个自编自导的劲舞，《狂野之城》。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当我走在珞珈的山径上，粉白色的樱花花瓣如雪飘落。我咀嚼它的清香，就像回味往事的味道。童年的苦涩与感伤已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得浅淡无痕，可是依然会在心里留下一些什么，是我们所不能忘却的。对面的行人纷至沓来，看到我胸前的“舞”字，看到这件武汉大学艺术团的黑色T恤，都会有刹那的眼光驻留，我在他们的瞳孔里，看到年少的我的影子。跳舞的时候会有很多人看，站在舞台下，被吸引，欣赏，赞叹，然后离开，继续走自己的路。变换的是一批批流浪的看客，不变的是我不曼妙但足以让自己满足的舞姿，以及和脚下的这双黑舞鞋一样，无比柔软无比熨贴的心情。 |
评分
-
查看全部评分总评分 : 舞币 +140
|
IP卡
狗仔卡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抢沙发
千斤顶
显身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