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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人理解,或者说,已经放弃了被人理解。我曾经是一个怪诞的孩子。父母对我有过期许,似乎让他们失望了。之后,父母总是带几分保留地打量我:从小看大,怕的就是不学好,长大了没出息。<br/><br/> 家里浮荡着严峻的空气,母亲提醒我小心,惹父亲生气伤他身体怎么办?变成孤儿看你怎么办!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株小小的爱苗(姑且这样称呼吧)在身体里鼓胀着,如果可以破土,就会四处寻找它的生机。看着镜子里戴厚片眼镜的自己,我常在猜疑怎么才会遇见爱?有人经过我身边,难道就会中邪一样突然爱上了我?<br/><br/> 像小狮子在动物尸身上练习捕食与撕咬,幼兽必须学习日后的生存技俩。同样地,诡异的小孩一定有自己的秘密基地:手电筒照在被窝里,我一字一句的念,只要“爱”这个字出现,我的心就抖颤一下。<br/><br/> “还有好几年,说不定,就在十五岁生日那一天?”能够浮出水面,坐在月光的礁石下。我模糊地想,真爱必然在某个地方等着我。<br/><br/> 后来,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这世界上再没有让人更伤心的结局了。或者孩子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悲剧性。安徒生的童话,里面有一种自怜兼自虐,对一个寂寞的小女孩,说不出多么心心相印。<br/><br/> 耽溺的爱、疯狂的爱、无条件的爱、不顾一切的爱,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针尖上或是刀尖上的爱。人鱼公主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心里阵阵痉挛。脚踩在地上,为什么我也会痛?是她长出了白嫩的脚踝?或者是我,眼巴巴望着她,不觉已经长出人鱼的尾巴?<br/><br/> 爱情里面有的元素,小美人鱼的故事里一一齐备。说过的话也不算数吗?他曾经跟她约好,不会喜欢邻国的公主。然后却见异思迁,彻底辜负了她。为了心上人,她做出一切牺牲,甚至容忍他的狭窄。男人真是愚蠢的动物,容易沾沾自喜。当他们坐船过海洋时,站在甲板上,他竟跟她卖弄关于海洋的知识。<br/><br/> 即使有疼痛也是自愿吧,说不定带来极度的快感。我默默地自问自答。这也解释了当他向小人鱼邀舞,为什么她还是愿意忍着痛,一曲一曲跳下去。我一面翻页,一面想着她在刀尖上旋转。啊她宁可继续停在刀尖上,在刀尖上逗留得久一点。我慢慢地读,一个字一个字,简直在吞咽,再放慢一点,舍不得翻到下一页。在什么都不曾实际来临之前、尚没有爱人加给我任何痛苦之前,我已经乐于品尝情海的千般波折。一句一句地念,心房隐隐作痛,某种凄楚的美感。<br/><br/> 爱上一个人,竟是为了自己要享受(忍受?)陷溺的滋味。许多年前,窝在棉被里,童话故事教过我无比正确的道理。<br/><br/> 后来,长大一点,变成从租书店里租回家翻译小说。那时候,?米兰山庄?与?咆哮山庄?搅混了起来,?蝴蝶梦?与?蝴蝶春梦?也有类似的译名(许多年后才读到?蝴蝶春梦?,前者英文叫Rebecca,后者叫The Collector),总是闹鬼的旧宅、迷蒙的雾气、忧郁的男主人,以及意想不到突然降临到身上的奇迹。书放在枕头边,我闭着眼睛,预备好了白日梦的眠床。<br/><br/> 上帝啊,求你,让我遇到真爱。那时候读小说像是读圣经,我把书上的每个字都当真。<br/><br/> 许多年后,才从经验里明白一件事,像是诅咒一般:爱情故事愈是读得欲罢不能,现实生活愈是注定怨旷不偶。在这世界上,同心而离居,往往已经是最理想的际遇。因此也益发想念旧时的童话书了,只有在那里,还寄存着我当年的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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