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爱不留

leon0508

眉最爱的动作是拍或者摸别人的后脑勺，"手感特好"，眉说。眉的这一爱好被她的舍友们当作最不文明行为而屡遭抨击，最后威胁她再摸就罚款，但眉仍乐此不彼，并且振振振有词，"我看你们背井离乡在外求学太不容易，所以代你们父母履行义务爱抚爱抚你们，况且还按摩头皮防止脱发，我不收你们钱就不错了，居然还要罚我的款，真是好人难做啊！"感动得舍友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回报她的爱心。眉的后脑勺因此疼了三天，天天央求我给她揉揉，我很不乐意，"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凭什么要我付出爱的代价？"眉呲牙咧嘴，"求你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拍她们后脑勺了。""这就对了。""我只拍你一个人的。"因为有我，眉的这点不良嗜好保留了下来，并且因为我很喜好拍她饱满的额头，她的这点嗜好越发显得顺理成章，于是校园里经常可以看到我们两个就这样拍来拍去，象两只互相搔痒的猴子，彼此传递着日光斜照中的闲适和温暖，很是快乐。<BR><BR>　　眉住在女生宿舍楼的第三层。遵照眉的指示，我每次站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拐角上等待眉，并坦然以待过往女生的各色眼光。据眉说，这个位置可以给人一种望眼欲穿的感觉，可以很好地体现出她对于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强大魅力和我从从容容的气度、忠于爱情的品德。她还说："主要是为了后者。"我说"不管为了前者还是为了后者，我都乐意。"结果我成了女生楼的一个标志性建筑，这是眉最大的骄傲。而眉则成了整个三楼很大的骄傲。眉对我说我是她们那一层楼的女生用来训导她们王子的教材，我还被她们宿舍一致通过评定为校级先进个人。眉的语气太嚣张，让我觉得若不是那拐角太小，多站一个人就会形成一种收门票的态势，早就有男孩应征入武，抢占这块爱情的圣地了。我郑重地告诉眉："我的舍友们觉得我站在那像给你们楼道安了一个路灯，不违章也多余。"眉瞪瞪眼："理他们，你现在归我管。""你算什么？朋友是手足，你顶多是身衣裳。"眉甜甜地笑了，"你在大街上走一走，可以看到残疾人，可你能见到不穿衣服的人吗？""大街上太闹也太脏，我更喜欢呆在浴室。"眉跳起来拍我的后脑勺，"让你清净，让你清净……"<BR><BR>　　我一直喜欢穿一件牛仔衬衣，那件衬衣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子是眉初露锋芒的蹩脚手艺和我穿衣时例行的快乐。扣子缝得非常有水平，我是从牢固程度上来讲，五花大绑密密实实，我估计要在这扣子上拴根绳子完全可以把我从窗户里吊进她们宿舍-只要衣服不撕烂，我甚至怀疑她在缝这颗扣子时是否确实有这个计划。<BR><BR>　　每逢提及这个扣子，眉都故作羞涩暗藏喜悦，随后乐不可支，眉说："这已经很不错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给人缝过衣服呢，这个扣子我缝了半个小时，直到扣眼里实在扎不进去针了才不得不打结。"眉遗憾地咂着嘴。我说："你要生在内战时期该多好啊！解放军穿上你纳的布鞋一定能一鼓作气拿下宝岛，完了还能作为传家宝让后辈们使用到共产主义。"眉鼓起腮帮子，"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小心点啊，我哭走来你可哄不好。"我立即缄容，从来不曾见眉哭过，眉很严重的生气表现为吃东西，抓到什么吃什么。还是一把一把地吃，反正女生宿舍零食也多，所以舍友们也轻易不敢招她。但据她的舍友们说，眉伤感起来可以完成孟姜女未竟的事业。眉随后说："我头一回学着做针线能做到这样就不错了，起码我没有把扣眼缝起来，你就知足吧！告诉你，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男朋友是用来给我梳头的。""这么说给我的是破格待遇嘛！能不能再搭车给我做双鞋呢？"眉熟练地跳起来拍我的后脑勺，"让你穿鞋，让你穿鞋……"<BR><BR>　　那段时间我们真的是很快乐，每一天对于我们而言都是一篇童话。阳光不老，心情极好，拿着课本手挽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散步；捧着冰淇淋坐在长椅上互相问着傻问题……一段一段至今让人想起来就想做深呼吸，似乎又可以呼吸到那时的空气。朋友们都看好我和眉，而我们也就那样快乐地相守着，我们毫不怀疑未来会由对方陪伴，象牙塔内的生活单纯浪漫毫无压力，我们从来没有把未来可能遇到的问题具体化，偶尔提到，也是吹吹拍拍轻松带过。直到毕业在即，我才猛然意识到，其实我和眉都是脆弱的人，我们都不具备为爱冒险的心灵。果然当我们正儿八经谈到毕业时的去向时，我向眉提出："跟我走好吗？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建成一个家。"眉却沉默了，吱吱喳喳的眉却沉默了。<BR><BR>　　我和眉来自两个城市，眉的专业在南方老家才有用武之地，家里早为独生女儿安排得妥妥当当，跟着我走意味着她放弃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设计好而她也很憧憬的未来，在一个除了我以外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地方谋一个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工作，，简单说眉将面临一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困难时期。我的专业在任何城市都可以找到对口单位，可是我有一番雄心勃勃的事业，我甚至都一步一步地计划好了，在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阻力会小许多，我实在是舍不得那个环境，这些其实我们早都知道，可是在那一晚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们觉得这些怎么会是问题呢？爱最大嘛！那一晚我们明白了，现实才是老大。<BR><BR>　　那一晚眉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一言不发，我也不敢再说什么，我害怕眉会提出让我跟她走。可是眉，聪明而善良的眉，却自始至终没有说出来，眉知道我不会答应，而我不管以什么理由拒绝都会让我们直面我本性里的自私和懦弱，眉不愿让我负疚。眉最后说："让我回去想想好吗？"然后眉就开始流泪了，我第一次看见了眉哭，眉的眼泪果然名不虚传，打湿了我半边的衣服，湿衣服柔柔地贴在身上，我忽然觉得今夜好冷，在眉的眼泪里我看见了结果。<BR><BR>　　最终我和眉各自回了自己的城市，在站台送别眉的时候，眉抚摸着我衬衣上那颗扣子，用照顾了我多年一样的口气对我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它。"我们约定了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我们还是由恋人变成了朋友。这期间眉的每一个电话都要问我"过得好吗？"在我们约定的最后一天，眉还是这样问我。"还行吧。"我回答得尽量懒散，我无端地觉得我如果过得颓废对眉会是一种补偿。眉在电话里笑，"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我在这都看到你飞扬的头发了，悠着点，别累着。"我就只能跟着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没有让我感伤，我也没有去想眉的心情，可能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吧？搁下电话，借着那股笑我很快就睡着了。<BR><BR>　　两年后，我事业小成，第一步的目标圆满达到，生活走回平稳，心态走回从容。我突然迷惑了，我搞不清楚我这两年都在做什么，印象中的桩桩件件没有一样能让我再兴奋起来。可是对于眉的思念却一天天疯长，跟眉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断都能让我反复把玩，难以释怀。我越来越愁也越来越清楚，没有眉的参与，再好的生活也不会有成就感，我其实不在意我现在所拥有的这些东西，我所谓的事业其实是一种动机模糊、目标也模糊的证明，证明给在意我而我也在意的人，而我最在意的真真正正还是眉啊！我现在明白那最后一天为什么对我没有触动了，在潜意识里，我和眉没有分手，我只是把这份感情暂时质押了，现在我还能拿回来吗？<BR><BR>　　尽管知道这时的眉已经接受了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受不了相思之苦的我还是拨通了眉的电话告诉她我想辞职，眉很吃惊，"为什么？你不是成功了吗？""就因为成功了我才知道，没有你，全世界的掌声都会让我感到凄凉"。眉立即恳求般地说，"别再说了，有时间过来，我们请你吃最热闹的饭店"。我积攒了好久的勇气和柔情瞬间被击毁，我明白眉对感情的态度是不拖不欠，她没有义务被我拖跨，也没有理由亏欠一个无辜的人，她干脆而聪明地灭绝了我们所有可能再发生的事情。沉默了一会，眉接着说："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每次都希望你说过得不好，然后扔下电话就飞到我的身边，连洗脸毛巾都不用带。"<BR><BR>　　我无语，能说什么呢？爱走了，就这样走了，走得很对。扪心自问，眉，一个柔弱的女孩，在这样一个以男人为主体的社会里，我能要求她什么呢？可是我，拥有很多生存资本的我，难道眉也不能要求我什么吗？这一场貌似无疾而终的爱情让我明白，爱是不会为谁逗留的，以功利放眼一切，哪怕功利不是本质的，感情都只会有一个结果--失败。等知道后悔的时候，爱已经是别人的事了，对此，我没有更好的态度，只有微笑地送它走。我给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爱的资格是不是在失去以后才真正获得？"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