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与文学的奇妙结缘

    首先，这是一本真正的艺术家的文学自传，一次披肝沥胆的心灵剖白。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深深的无处不在的爱，人生的感悟和灵魂的对话，诗意的联想和诗意的表达，优雅而行云流水般的语言，充满生活情趣的丰富细节，这些文学的基本要素，这本书无不具备，且能浑然融为一体，真是十分难得。在未读这本书之前，我以为它之所以备受关注，可能因为作者是舞蹈名家，又是名门之后，在大时代的急剧变迁中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命运沉浮，中间必有许多传奇性的故事吸引人。但看完全书，我才感到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的还是它内在的文学审美价值，是语言艺术的文学和肢体艺术的舞蹈一次奇妙的结缘：歌舞诗画在这里相融相通，人情美和艺术美在这里相映生辉。为周涛欣赏的《月亮母亲》，写两个民族之间超越血缘的母爱；《刀郎舞使我昏倒在地》，把民间艺术的视听之美转化为语言文字的诗性之美；这些出神入化、精彩绝伦的篇章不用说了，就是《回忆王洛宾》这一篇，在众多怀念这位“西部歌王”的文字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她把王洛宾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处处发现美、欣赏美的艺术家气质，那种在最困厄中也能乐观自信、潇洒自如的绅士风度，那种老顽童般的有生命热度和感情浓度的杂色幽默，写得活灵活现，举重若轻。特别是王洛宾为孙玲写500字“预约悼词”那一节，更是两位艺术家心灵息息相通、惺惺相惜的绝好证词，也是他俩为美而生、又为美而死的生命绝唱!只有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又具有文学的天赋和素养、独特的人生感悟，才写得出这样至情至性的美文。可以说，这本书是作为舞蹈家的孙玲在文学上的一次成功突破；又是作为文学家的孙玲为毕生寻求美的丝路舞者所作的心灵写真。把它看作是一本新疆以致中国的《邓肯女士传》或许不很恰当，因为毕竟孙玲还称不上中国的“舞蹈皇后”，但是，她那种对美的刻骨痴迷，对复杂人性的深深开掘，对个人感情生活的惊人坦率，以及女性视角的抒写方式，与邓肯却是相通的。

    这又是一部自省之作、忏悔之作。她对家庭、婚姻、亲情、友情特别是爱情的追忆和剖白，贯穿着一条自我反省、自我忏悔以致灵魂自我拷问的伏线(我所说的伏线，是指这条线索是时断时续，时隐时显，可能作者在构思写作时也不是十分自觉的)。特别是在她闯过了多次的生死关口，对人生有了一种彻悟之后，写下的《我和癌症面对面——舞者和死神、舞神的心灵对话》《十宗罪——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十个夜晚——一个画家临终前的最后倾诉》等篇章，既是感情的铭心刻骨的抒发，又是理智的自我灵魂的审问。我读这些篇章，似乎也经历了一次强烈的心灵地震。的确，我们这一代人，亲历了“水深火热”，走过了“你死我活”，每个人的心灵或多或少都有过创伤，人性不同程度地受到过压制或扭曲。但是，当我们回顾一生的时候，多数人往往只想到光荣与成就、掌声与鲜花，沉醉于表面的风光，很难也极少有人触及内心隐蔽甚至黑暗的角落。而孙玲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敢于大胆剖露自己感情的孤寂、无爱的婚姻和家庭的决裂，不仅从社会更从自己身上去寻找“罪之源”，敢于承认自己曾有过的自私和无情，并引起深深的反思和自责。要做到这一点，真是太不容易了。孙玲能这样做，我觉得至少有三重原因：一是她有追求完美的人生境界的高目标；二是她有反思自我的悟性和能力；三是她从小就接受传统儒家文化和外来基督教文化的双重濡染，修身养性，“一日三省吾身”。用王洛宾的话说，就是“让灵魂洗个澡”，这似乎成了她的内心修炼；这使她晚年的精神生活获得了异乎常人的净化和升华。这正是这本书最打动我，既令我惭愧也令我神往和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