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作者专供舞典华章,引用请标明出自中国舞蹈网http://www.chinadance.cn) 当一束追光划破剧场的黑暗,舞台上同时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位是20世纪50年代怀抱“咏春堂”牌匾、在香江街头踟蹰的叶问;另一位则是20世纪90年代在深圳片场、为经费与创作焦头烂额的电影导演。舞剧《咏春》的开场,便以这种极具电影蒙太奇感的方式,宣告了其独特的叙事野心——它并非线性讲述一代宗师的传奇,而是通过“戏中戏”的双线结构,将相隔近半个世纪的两个时空并置、交织,让历史与当下展开一场深情的对话。这双线叙事,绝非简单的形式炫技。它如同一座精心构筑的精神桥梁,让叶问在武馆林立的香港为“立足”而战的生存困境,与电影剧组在市场化浪潮中为“理想”而挣扎的艺术困境,形成深刻的镜像映照。最终,两条线索在“追寻光、成为光”的主题下共振、合流,激荡出一曲超越具体时代、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澎湃回响。 一、镜像:困境的同构与精神的映照双线叙事首先构建了一个清晰的镜像结构,映照出尽管时代背景天差地别,但个体所面临的“理想照进现实”的核心命题却亘古未变。 一方面,是物质与生存的困局。 叶问线中,初到香港的宗师面对的是一无所有的窘境:他需要在一个充满排挤、争斗的武馆街立足,需要养活家庭,需要在“真实的江湖”中应对地痞的挑衅与生存的挤压。另一边,电影线中的剧组,则陷入当代精神生产的现实窘境:经费严重短缺,团队面临解散,艺术理想在商业压力面前摇摇欲坠。舞台通过相似的肢体语言——叶问深夜对木人桩的孤独击打,与导演在片场焦灼的踱步——将这种源于不同时代却本质相通的生存压力,直观地传递给了观众。 另一方面,是精神与道义的坚守。 超越物质层面,双线更映照出精神内核的辉映。叶问的困境,在于如何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坚守“扶弱小以武辅仁”的武德。当他为受欺压的猪肉荣出手,当他最终摘下令誉的牌匾走向大众传授武艺,完成的是从“小我”到“大我”的精神蜕变。而电影导演的困境,则在于是否要为一份纯粹的创作初心而坚持到底。灯光师大春在团队涣散时毅然留下,他心中的“灯塔”既是拍好电影的梦想,也是对叶问所代表的武术精神的崇尚。两条线索的主人公,一个在历史中坚守武学道义,一个在当下坚守艺术理想,他们的身影在镜像中重叠,共同诠释了何为“平凡的英雄”。 二、引擎:情感的共振与主题的升华双线结构不仅是静态的对照,更是驱动剧情与情感不断向上的引擎。它通过精巧的转场与核心段落的并置,让两条线索的情感流相互注入、彼此升华。 转场作为情绪的桥梁。 《咏春》大量运用了电影化的“剪辑式”转场,实现时空的无缝切换。例如,当电影线的导演因挫折而颓然坐下,灯光暗转,下一秒亮起时,可能是叶问在逆境中缓缓站起的背影。这种视觉上的动作衔接,使得观众的情绪不会因时空跳跃而断裂,相反,一种“无论身处何世,人都需在跌倒后爬起”的共通情感被不断累积、强化。旋转舞台与移动景片的运用,让香港的骑楼与深圳的片场在物理空间上流畅转换,喻示着两个时代的精神世界本就相通。 高潮作为精神的合流。 在全剧的高潮段落,双线从并行走向交融,实现主题的终极升华。最典型的莫过于“传承”段落。叶问线中,经历生死离别、悟透武术真谛的宗师,决定打破门户之见,将咏春拳无偿传授给街坊百姓,完成武学精神的普惠传承。与此同步,电影线中,原本争执、涣散的剧组人员,在大春的感召下重聚,为了共同完成《叶问》这部电影而齐心协力。此时,舞台调度上,两条线索的群舞节奏趋于一致,音乐情绪融为一体。具体的“传承”对象(武术或电影)变得模糊,那种“为一种信念而团结、奉献、并将其传递下去”的精神内核,成为舞台上唯一耀眼的光芒。这种情感的共振,让个人的坚持升华为群体的史诗,让历史的故事照进了当代的心灵。 三、答案:回响的生成与理想的延续双线叙事最终指向的,不是一个封闭的结论,而是一个开放而充满动力的答案:每个时代的个体,如何在对困境的回应中“成为光”,并让这光芒产生跨越时空的回响。 首先是各自“成为光”的完成。 叶问在香江武林中,通过其武德与人格,从彷徨的异乡人成为了照亮一方的宗师,实现了“扶弱小以武辅仁”的理想。电影剧组则通过克服万难,最终让《叶问》的故事在胶片上重生,他们不仅用光影铭刻了英雄,更在创作过程中找到了自身作为“追光者”的价值。他们都在各自的时空里,以具体的行动回应了时代的叩问。 最终是交融的“不朽之光”。 舞剧的尾声,往往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当电影拍摄完成,灯光师大春或许会与历史时空中的叶问隔空相望;当全体演员谢幕,两个时代的人物可能同台而立,界限消弭。这预示着,叶问的武术精神、电影人的艺术理想,这些美好的价值并未随着故事的结束而终结。它们通过这部名为《咏春》的舞剧本身,完成了又一次现代意义上的“传承”。那束“光”,从叶问的时代,传到电影胶片的时代,再传到当下舞台的时代,最终映入每位观众的心中。正如剧名被解构的深意——“每一片绿叶都在歌咏春天”,每一个平凡的个体,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理想主义的微光,共同歌咏一个更好的时代。这,便是最深沉、最悠远的时代回响。 结论:桥上的风景与永恒的光束综上所述,舞剧《咏春》的双线叙事,是一座构思精妙的艺术之桥。它连接了历史与现实,让“叶问”的故事脱离了单纯的怀旧或传奇演绎,也让当代人的困境获得了历史的厚度与共鸣。通过“镜像-引擎-答案”的层层推进,舞剧告诉我们,时代会变迁,挑战的形式会改变,但人类对尊严、道义、理想的那份坚守,是永恒的精神坐标。 真正的“回响”,不在于掌声何时停歇,而在于走出剧场后,那束关于“如何面对困境”、“为何而坚持”的光,是否能在我们心中持续照亮。舞剧《咏春》以其恢弘而细腻的双线交响,让我们相信: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武林”,而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光、追寻光,并最终让自己,成为照亮他人的一束光。这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正是这部作品超越武舞表象、直抵人心的伟大之处。 参考文献: 黄际影. 舞剧《咏春》:有文化特色,更有情感共鸣[N]. 人民日报, 2025-06-17(20). 高月. 以舞台为媒介,经典故事再现——评舞剧《咏春》[N]. 四川日报, 2024-08-16(11). 孙桂芸. 舞剧《咏春》“戏中戏”结构的戏剧张力与时代隐喻[J]. 戏剧之家, 2024(07). 罗丽. 《咏春》:舞剧跨媒介叙事的进阶与挑战. 中国文艺评论网, 2023-04-26. |